作者：熊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
人工智能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深刻改变人类生产生活方式，既带来前所未有发展机遇，也带来前所未遇风险挑战。为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教育部办公厅于2024年12月印发通知，探索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实施途径，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为我国中小学开展人工智能教育指明了方向。
在人类文明迈向智能时代的门槛上，人工智能已不再是科幻小说中的遥远幻想，而是深刻嵌入社会肌理、重塑产业格局乃至个体生活方式的现实力量。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技术革命，教育作为文明传承与创新的基石，其自身也正经历着一场静水深流般的范式变革。然而，人工智能教育既不是对工具的单纯迷恋；更不是对分数的盲目追求。我国大力发展人工智能教育的战略已定，人工智能必须健康有序地发展，人工智能教育不可或缺。
人工智能教育的本质是立德树人、是培养适应人工智能社会的未来人才的前置性的教育。
人工智能教育是前置性的教育
前置性教育的核心要义在于超越当下需求的局限，立足未来社会发展趋势，提前布局人才培养的核心能力与素养体系。人工智能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核心力量，其发展速度之快、影响范围之广远超想象，未来社会对人才的需求结构将发生根本性改变。人工智能教育的前置性，正是体现在对这种未来需求的精准预判与提前回应，它不是对现有教育内容的简单补充，而是对人才培养体系的前瞻性重构，是主动塑造未来的先导工程，要求我们将人工智能素养的培育置于国家发展和个体成长的战略前端，而非滞后于技术浪潮的被动应对。
从国家战略层面看，人工智能人才的培育具有显著的长周期性和战略性。顶尖人工智能人才的成长绝非一蹴而就，需要从小激发兴趣、夯实数理与逻辑基础、培养跨学科视野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若将人工智能教育仅仅视为教育阶段的几门课程，无异于临渴掘井，难以满足国家在科技竞争中的长远需求。人工智能教育是提升国民核心竞争力的关键举措。
从个体发展维度看，人工智能素养已成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全民核心素养的一部分，新一代需要有数据意识，善于判断人工智能生成数据的价值、真伪、积极消极；新一代需要有协同计算思维，善于与人工智能协同解决问题；新一代需要关注数智化的学习与创新，敢于批判、实践、探索和创新；新一代需要有智慧社会责任，保障科技向善、人工智能向善。只有新一代得到前置性的人工智能教育，才不会陷于被动、在技术面前失去主动性。
人工智能教育的前置性教育价值还体现在对潜在风险的预防。人工智能技术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潜藏着算法歧视、隐私泄露、深度伪造、就业冲击等严峻挑战。如果公众普遍缺乏对这些问题的前置性准备，社会将难以有效应对由此引发的信任危机与治理困境。通过前置性的人工智能教育，我们可以培养一代具备“技术免疫力”的公民，他们不仅能享受人工智能红利，更能积极参与相关公共政策的讨论与制定中，共同构建一个更安全、公平、可信的智能社会。因此，人工智能教育的前置性，本质上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责任教育，是对下一代赋权的过程，回答“为谁培养人”和“培养什么人”的命题。
人工智能教育是以学生为本的教育
人工智能教育必须以学生为本，回答的是“怎么培养人”的命题。以学生为本的教育必须将学生的全面发展置于教育的核心，推进自主式学习和个性化培养，规避标准化与同质化倾向。
人工智能技术为实现大规模因材施教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传统教育受限于师资与资源，往往采用“一刀切”的教学模式。而人工智能驱动的自适应学习平台能够实时分析学生的学习行为、知识掌握程度和认知风格，动态调整学习路径、内容难度与反馈方式，真正做到“千人千面”。例如，对于数学薄弱的学生，系统可以推送更多基础练习与可视化解释；而对于学有余力者，则可提供更具挑战性的探究项目。这种精准的个性化支持，有助于激发每个学生的学习内驱力，弥合学习差距，让教育公平从理想走向现实。在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小学的调研中发现，他们开展的“分层作业”和“一生一作业”，就是践行以学生为本的案例。
“以学生为本”更深层的含义在于，人工智能教育的目标不是培养“像机器的人”，而是培养具备高阶思维与人文关怀的“完整的人”。人工智能擅长处理结构化数据与重复性任务，但人类独有的创造力、同理心、批判性思维、价值判断与跨文化沟通能力，是未来社会最宝贵的财富，恰恰是人工智能现阶段难以企及的。因此，人工智能教育的内容设计必须超越单纯的编程技能或工具操作，引导学生思考“人工智能能做什么”与“人工智能应该做什么”之间的鸿沟。通过开展人工智能伦理辩论、设计思维工作坊、人机协作项目等，鼓励学生将技术应用于解决真实的社会问题，如环境保护、社区服务、文化遗产保护等。在此过程中，学生不仅习得了技术，更锤炼了社会责任感与人文精神。成都树德中学通过《将军秋点兵》《修本草纲目》《星堆智韵》等系列人工智能项目式融合课程，将爱国情怀、文化自信、道路自信有机融入人工智能教育过程中。以立德树人为核心锚点，依托课程实践让学生在 AI 技术探究中浸润家国情怀、厚植文化根基、坚定理想信念，既锤炼科技素养，更塑造健全人格，培养兼具责任担当与创新能力的时代新人。
人工智能教育 “以学生为本”的初衷，在于尊重学生的主体性，赋予他们探索、试错、合作与表达的空间，让人工智能成为拓展其认知边界、连接广阔世界的桥梁；人工智能教育 “以学生为本”的价值，体现在培养学生学会终身学习的能力，平稳进入未来社会。
人工智能教育不是功利性的教育
教育的本质是立德树人，是培养具有健全人格、高尚品德与综合能力的人，人工智能教育也不例外。加快扭转教育功利化倾向是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一环。
在技术至上主义盛行的今天，人工智能教育极易滑向功利主义的泥潭，我们必须警惕将人工智能教育弱化为“刷题提分”的新工具，简化为“应试策略”的新手段，如此反而成为束缚学生个性与创造力的枷锁。这种短视的功利观，不仅窄化了人工智能教育的丰富内涵，更可能扼杀创新的种子，侵蚀教育的灵魂。
人工智能技术日新月异，今日热门的技能或许明日便已过时。功利化教育过度强调短期、具体的技能培训，只会让学生疲于奔命地追逐技术风口，陷入焦虑循环。相反，人工智能教育应着重培养那些具有持久价值的“元能力”：如抽象能力、系统思维、终身学习能力以及驾驭不确定性的韧性。这些能力才是面对技术迅猛发展的持续创造价值的根基。
人工智能教育不是功利性的教育，还意味着对多元价值与可能性的包容。并非所有接触人工智能的学生都必须成为工程师或科学家。艺术家可以用人工智能进行创作，社会学家可以用人工智能分析社会现象，普通公民可以用人工智能改善日常生活。人工智能教育应当是一个开放的入口，鼓励学生基于自身的兴趣与志向，探索技术与人文、艺术、社会等领域的交叉融合。这种去功利化的探索精神，往往是颠覆性创新的真正源泉。
警惕人工智能教育的功利性倾向，还需要树立科学的教育评价体系。功利性教育的滋生，与单一的、量化的教育评价体系密切相关。要确保人工智能教育的非功利性，就必须打破以技术技能水平为唯一标准的评价模式，构建多元化的教育评价体系，综合考察学生的学习兴趣、思维能力、伦理意识、协作能力等多个维度的发展情况。例如，在评价学生的人工智能学习效果时，不仅要关注学生的作品与考试成绩，还要关注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参与度、探究精神、团队协作表现以及对人工智能伦理问题的认知深度。这种多元化的评价体系，能够引导教育者与学生摆脱功利性思维的束缚，更加注重教育的过程与学生的全面发展，确保人工智能教育始终沿着正确的方向推进。
人工智能教育绝非教育与技术的简单嫁接，而是一场关乎人类未来走向的深刻教育重构。它的“前置性”要求我们未雨绸缪，为下一代装备面向智能时代的认知方向；技术是手段而非目的，教育是人的成长与解放；它的“非功利性”则警示我们，唯有超越狭隘的实用主义，才能守护教育的纯粹性与创造性，让人工智能真正成为点亮而非遮蔽人类智慧之光的火炬。在通往人机共生未来的道路上，我们亟需以这三重维度为指引，构建一个既有技术深度、又富有人文温度，既面向未来、又扎根于人的人工智能教育新生态。
来源：光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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